第一章 镜月-《云衢万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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褐黄色的村落、袅袅升起的炊烟、蜿蜒如银练的小河——一切都在急速后退。
等等,小河?
就在他“想”到这个词语的瞬间,视角骤然降低,几乎是贴着河面飞掠而过。
河水清澈见底,卵石纹理分明,几尾银鱼被惊得四散逃窜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,陈山河在水面倒影中,瞥见了“自己”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。
约莫巴掌大小,边缘圆润如满月。
材质似玉非玉,似铜非铜,通体呈灰青色,表面浮动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——细看之下,那些纹路竟与之前在黑暗中见到的金色符文有七分相似。
最奇异的是,这圆镜正在发光。
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刺目光芒,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柔和如月华的莹莹清光。
光芒很淡,却让整面镜子显得超凡脱俗,与周遭凡俗景物格格不入。
陈山河的思维停滞了三秒。
然后,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:
“我不做人了?”
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,却又如此理所当然。
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意识中闪过: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方案稿,电脑屏幕右下角永远显示着凌晨时分,心跳过速时捂住胸口的手,最后那瓶啤酒的苦涩滋味……
“原来真的死了啊。”
没有预想中的恐惧、不甘、愤怒,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就像《红楼梦》中那块顽石,历尽红尘劫难后重回青埂峰下,虽失了通灵宝玉的形体,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哗啦——!”
水流声骤然加大。
视角猛地一沉,陈山河感觉“自己”坠入了河中。
河水不深,约莫只及成人胸口,但下坠的冲击力还是让他重重磕在了河底青石上。
“咚!”
沉闷的撞击感传来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奇异的震荡感,仿佛有人在空心的铜钟内壁敲了一记。
这震荡在“身体”内来回传递,每震荡一次,对周围的感知就清晰一分。
河水在流动。
水流托着“身体”轻轻翻转。借着这股力,陈山河终于“翻身”成功——现在是镜面朝上,正对着河面上方那片被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洒下,在河底投下万千跳跃的光斑。
那些光斑在灰青色镜面上游走,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法阵被悄然激活。
时间在河底失去了意义。
陈山河静静“躺”在青石与卵石之间,看着太阳从头顶正中央慢慢西斜。
光斑的形状从正圆拉长成椭圆,颜色从炽白渐变成金黄,最后染上淡淡的橘红。
夕阳如火,烧透了半边天空。
云霞被镀上金边,层次分明得如同哪位丹青圣手精心绘制的工笔重彩。
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中写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此刻虽无孤鹜,但霞光倒映在河面上,确确实实是天水难分的瑰丽景象。
树影渐渐拉长,将河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。
他所在的这片河底,一点一点沉入阴影之中。
有访客来了。
先是两尾通体银白的小鱼,不过手指长短,好奇地绕着镜子游动。
其中一条胆大的,甚至用嘴轻轻啄了啄镜缘,留下细微的麻痒感——如果镜子能有“痒”这种感觉的话。
接着是只青壳河蟹,举着两只不对称的螯足,横着身子爬过来。
它用螯足试探性地推了推镜身,似乎想把这个发光的“怪东西”翻过来看看底面。
可惜镜子被水流和石头卡得颇紧,河蟹努力几次无果,悻悻然挖了个沙坑把自己埋了半边,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继续观察。
陈山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。
前世为方案焦头烂额时,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河蟹的研究对象?《庄子·秋水》中,河伯见大海方知自身渺小,此刻他见微尘世界,竟也觉出几分禅意。
夜幕终于彻底降临。
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,银河横贯天际,壮丽得不似人间景象。
这里没有光污染,星空干净得像是刚被天河之水冲洗过。
然后,月亮升起来了。
不是满月,而是一弯纤巧的上弦月,如美人蹙起的眉梢,又如天神遗落人间的银钩。
月光清冷如霜,洒在河面上时,竟没有完全被水面反射,而是有一部分穿透水流,直达河底。
陈山河“感到”了一丝凉意。
不是寒冷的“冷”,而是一种清冽、纯粹、带着某种生命气息的“凉”。
这凉意从镜面渗透进来,沿着那些金色纹路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——像是干渴已久的土地迎来春雨,又像是冰封的溪流在春日解冻。
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河面上,那些未能穿透水面的月光,竟开始缓缓汇聚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,如夏夜流萤;渐渐越聚越多,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、朦胧如雾的白色光晕。
光晕悬在河面之下、镜子正上方,缓缓旋转着,每一次旋转都从河水中汲取更多月华。它的光芒越来越凝实,最后竟如实质的液体般,缓缓滴落——
不,不是滴落,而是“飘落”。
那一抹月晕,如羽毛般轻盈地、准确地,落在了镜面正中央。
“轰——!”
陈山河的“意识”中炸开了一片白光。
不是视觉上的白光,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。
月华入体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,突然迎来了源头活水;又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孤灯,被注入了新的灯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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